老三的膝盖磕在堂屋的门槛上，声音很闷。
“大嫂的恩情，长风这辈子做牛做马——”
“起来。”
苏念念打断了他。
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硬。
“三弟，你给我起来。”
老三没动。他的头低着，雨水和泥水从头发上往下滴，滴在门槛的石板上。
苏念念撑着右手从炕上站起来。老西想扶她，被她甩开了。
她走到老三面前，蹲下来。
左臂一动就疼，她咬了一下牙，没让自己的脸上露出来。
“陆长风，你听我说。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两个人能听到。
“你的命不是用来还债的。你的腿，是保家卫国伤的。你的补贴，是被人贪了。你这辈子——没有欠任何人。”
老三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你前几天说过一句话——以后我指东，你绝不往西。”
老三抬起头。
苏念念看着他。
“那你现在听我的——站起来。”
老三盯着她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捡起拐杖，撑着地面，慢慢站了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那一刻，陈桂兰的烟杆从手里掉了。
“噹”的一声，落在地上。
老太太坐在角落里，脸上的表情很难看——不是生气，是那种忍了很久、终于忍不住了的难受。
她张了几次嘴。
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。
“你……你受伤了，还逞什么强……”
这话是对苏念念说的。
苏念念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陈桂兰扭过头去，不看她。
“明天……我把后院那只老母鸡杀了。你得补补。”
苏念念愣了一下。
那只老母鸡，陈桂兰养了三年，下蛋攒着卖钱。平时谁碰一下鸡窝她都要骂半天。
“娘，不用——”
“让你吃你就吃！哪那么多话！”
陈桂兰弯腰捡起烟杆，背对着所有人，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。
她在擦眼睛。
苏念念没有拆穿她。
老五蹲在灶台旁边，一声不吭。
他手里还攥着那本课本——封面全被水泡皱了。他低着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老西看了一圈，挠了挠头。
“嫂子，你也别光管三哥，你自己的胳膊——”
“皮外伤，死不了。”
“可是流了那么多血——”
“流点血怎么了？我上辈子流的血比这多多了。”
苏念念说完这句话，自己也顿了一下。
前半句是安慰。
后半句——是真话。
只不过没人知道。
老二一首站在旁边没说话。
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但苏念念注意到，他的手攥着那块撕下来的、沾了她血的布条，攥了一晚上，一首没松开。
天快亮了。
雨终于小了。
从瓢泼大雨变成了稀稀拉拉的细雨，像老天爷折腾了一夜，终于喘不动了。
苏念念在堂屋的炕上躺了两个时辰。不是她想躺——是实在撑不住了。
失血加上淋了一夜的雨，身体扛不住。
但她睡不着。
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这一晚上的事。
泥石流——扛住了。
老三——保住了。
隔壁周富贵家、赵大贵家——人救出来了。
前世死的那个孩子——这辈子，没死。
她闭上眼睛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天亮之后，苏念念撑着起来了。
左臂用布条吊在脖子上，右手还能干活。
她第一件事就是绕到后院去查看后墙。
后墙的状况比她预想的好。
泥石流的主要冲击被石头墙根和青砖挡住了，墙面裂了几条缝，掉了一层石灰，但墙体没有倒。
那根翻墙而入的树干，躺在堂屋门前，把台阶砸碎了一块。
苏念念站在树干旁边，看了它两秒。
如果她没有推开老三——
她不敢往下想。
老西从后院走过来。
“嫂子，你怎么又出来了？二哥说让你躺着。”
“躺不住。村里什么情况？”
“孙叔一早就出去查了。说等会儿来咱家一趟。”
苏念念点了点头，让老西帮她把后墙外面堆的泥石清一清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，陈桂兰真的杀了那只老母鸡。
老太太一个人蹲在后院，一刀下去，手都没抖。
她拎着鸡进了灶房，烧水、拔毛、清内脏，一声不吭地忙了一个时辰。
炖鸡的时候，她往里面放了两片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干姜。
那是她藏了两年的干姜，平时谁都不给用。
鸡汤炖好了，端到苏念念面前。
“吃。”
就一个字。
苏念念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
鲜。
陈桂兰炖鸡的手艺不错。前世苏念念在陆家五年，从来没喝过老太太炖的鸡汤。
这辈子——头一回。
“娘，鸡腿给老三留一个。他今晚也吓着了。”
“都给你炖的！他吃什么鸡腿！”
苏念念没再坚持。
她把鸡汤喝完了。碗底连油花都没剩。
下午，孙大队长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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